今年5月，红星新闻报道了全国多地位于乡镇乃至农村的个体理发店被同一家英国公司寐谷资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寐谷公司）告上法庭的情况。这些理发店使用的招牌通常有“标榜”或“东尼”字样，寐谷公司以这些字样侵犯了商标权为由，向这些个体理发店索赔，有理发店被索赔50万元。
红星新闻调查发现，相关起诉有一个相似的链条：某家中国公司受让大量商标后，将某个商标授权给寐谷公司起诉维权。而寐谷公司代理的律师事务所创始人，与寐谷公司前董事同名，怀疑为同一人。
6月29日，其中一家被寐谷公司起诉的个体理发店店主张先生向红星新闻记者表示，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近日一审认定，寐谷公司意图通过维权诉讼获取不正当利益，构成民事权利的滥用，判决驳回原告寐谷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6月30日，红星新闻试图就判决结果采访寐谷公司诉讼代理人、山东全悦律师事务所律师孙某，但孙某听到记者身份后就挂断了电话。截至发稿时，孙某未就该案判决回复。
一家乡镇“夫妻理发店”
被英国公司起诉索赔5万元
小学学历店主自学法律应诉
张先生提供的法院一审判决书显示，寐谷公司此前向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起诉称，张先生夫妻经营的东尼美发店店名侵犯了案外人收云（上海）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收云公司）名下注册商标“东尼沙龙”商标（注册号第4965677号）的商标权。经收云公司授权许可，寐谷公司有权在中国国内对相关侵权行为独立进行调查取证并以自己的名义提起诉讼。
▲“东尼沙龙”相关商标公告
寐谷公司称，“东尼沙龙”品牌自创立至今已近二十年历史，在国内各省份发展迅速，获得良好的知名度及美誉度。张先生经营的个体理发店店名“东尼美发店”与原告商标的显著识别部分构成近似，容易导致相关公众混淆。被告的侵权行为减损了品牌商业机会，给原告带来经济损失及商誉损害，为此提起诉讼，要求判令张先生夫妻经营的理发店赔偿经济损失、合理支出共计5万元。
张先生表示，他家的理发店位于乡镇，只有他们夫妻两名员工，平时挣一些辛苦钱，5万元对于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确认被起诉后，小学文化的张先生查阅大量资料，了解相关的法律知识和背景信息。在查询中他发现，重庆等地也有名为“东尼”的理发店被寐谷公司起诉商标侵权，在其他理发店老板的介绍下，他加入了一个微信群，里面有100多名成员，几乎都是被寐谷公司起诉的个体经营者，其中多数人为理发店店主，涉及到的店名包括“东尼”“标榜”等。
“我开始怀疑寐谷公司是在批量起诉我们这些个体工商户，以此牟利。”张先生说，因此他更加积极地收集材料应诉。
为了应诉，张先生学习了民法典、商标法等，还查清楚寐谷公司、收云公司以及涉案商标的相关情况。这些知识后来成为他守护自己的法律武器。
被告提交证据
英国公司首任董事与律所发起人同名
法院释明后原告仍拒绝核实
判决书显示，该案先后于今年1月7日、6月8日在张家港市人民法院公开开庭进行审理。除了原告代理律师提交的证据外，张先生一方也提交大量证据。“一些英文的文件还做了翻译，光打印费就花了约300元。”张先生说。
判决书提到，张先生提交证据称，英国驻华大使馆网页显示寐谷公司仅有迟某某及杨某钦两名员工，公司业务范围不包括理发业务。寐谷公司董事任职、离职的档案信息中，杨某钦系寐谷公司的首任董事，于2024年1月19日辞去寐谷公司董事职务。
张先生提交了一份2015年4月9日青岛市李沧区司法局发布的文件，该文件显示杨某钦作为发起人之一成立了山东全悦律师事务所。该案中寐谷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某某和孙某均系山东全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张先生认为，山东全悦律师事务所的发起人杨某钦与寐谷公司的首任董事杨某钦同名，杨某钦、寐谷公司、山东全悦律师事务所“或属于同一利益团伙”。
▲一家理发店被起诉后拆掉了招牌
判决书显示，寐谷公司对于东尼美发店的证据和陈述不予认可，但经法院释明后，寐谷公司方面仍拒绝核实山东全悦律师事务所的杨某钦与寐谷公司首任董事杨某钦是否为同一人。审理中，法院要求寐谷公司明确胜诉案件赔偿款的收款主体，但寐谷公司方面以涉及商业秘密为由拒绝披露。
判决书称，为证明涉案商标在近三年内实际使用，寐谷公司方面提交4家山东理发店和1家广州理发店的门店招牌。但张先生表示，由于此前检索过涉案商标的流转情况，他注意到广州理发店经营者是涉案商标的原权利人戴某。“之前寐谷方面说他们被授权使用商标做市场推广、招商加盟。但戴某是这个商标最开始的注册者，后来商标从戴某处流转到收云公司那里，为什么现在又成了收云授权的商标使用者？对于这个问题，寐谷方面没有当庭回应。”
判决书还提到，前述4家被授权使用“东尼沙龙”商标的山东理发店中，包括山东青岛某理发店。张先生提交了一份该理发店签订的商标推广协议，其中规定理发店使用“东尼沙龙”商标的同时，可以获得每期800元的营业补贴。
“这份协议是我和其他被起诉的店主特意去当地市场监管局调取出来的。理发店如果是加盟后获得商标的使用权，按理说应该支付使用费用，为什么协议中理发店使用别人的商标还能收钱呢？”张先生提出疑问。
一法院一审认定：
意图通过维权诉讼获取不正当利益
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
判决书显示，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后，寐谷公司于6月12日向法院提交撤诉申请。法院综合考虑本案情况，不予准许。
判决书提到，收云公司成立时间较短，无实际经营人员，却持有包括涉案商标在内的173枚商标，涉及多个行业类别。寐谷公司未能提交相应证据以证明收云公司系为自身生产经营而受让并真实、有效使用涉案商标。此外，该商标许可方向商标被许可方山东青岛某理发店提供每期800元营业补贴，不符合正常市场交易习惯。戴某是商标原权利人，寐谷公司对为何在涉案商标转让后又进行授权等均未作出合理解释，该使用情况的真实性无法核实。
此外，法院还表示，寐谷公司仅有两名员工，业务范围完全不涉及美发、美容等行业。在此情况下，寐谷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其获得涉案商标授权符合其实际经营需要。寐谷公司拒绝披露收云公司是否向寐谷公司收取商标授权费以及案件维权赔偿款的收款主体，且寐谷公司前董事杨某钦与该案诉讼代理人山东全悦律师事务所发起人杨某钦同名，寐谷公司拒绝就此进行说明。
法院在判决书中提到，寐谷公司违背商标法关于注册商标专用权保护的立法目的，超出正当行使民事权利的边界，意图通过维权诉讼获取不正当利益，客观上造成了对东尼美发店的损害，构成民事权利的滥用。
最终，法院一审判决驳回原告寐谷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50元，由原告寐谷公司负担。
▲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一审判决驳回原告寐谷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我们都是一些个体经营者，平时挣钱不容易，感谢法院为我们主持了公道。”对于判决结果，张先生感到欣慰。
红星新闻就判决结果试图采访寐谷公司诉讼代理人、山东全悦律师事务所律师孙某，但孙某听到记者身份后就挂断了电话。
律师解读：
新修订的商标法强调遵循诚信原则
与此次判决不谋而合
北京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林斐然介绍，民法典第七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民事主体不得滥用民事权利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权益。本质上，以损害他人、谋取不正当利益为主要目的行使权利，即构成滥用民事权利。
林斐然认为，如果一家公司经法院认定，有囤积商标、无真实经营、无实际使用、将商标权利作为索赔工具的情况，本质不以保护品牌商誉、制止侵权为目的，更近似批量起诉小微商户索要高额赔偿牟利，试图通过空壳公司靠诉讼获利，给小微个体商户造成高额诉讼成本。如果支持它的诉请，恐违背立法本意。因此，法院判定原告权利主张直接无效，驳回其全部诉请。
北京京师律师事务所商标法律事务部主任熊超表示，目前确实存在一些人和机构利用司法来进行商业性牟利的不良现象，近日新修订的商标法在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将于明年1月1日施行，其中强调遵循诚信原则条款，不得滥用权利损害他人合法利益。该判决和新修订的商标法可谓不谋而合。
林斐然认为，利用囤积商标牟利的行为，会破坏商标以使用为核心的立法初衷，催生批量索赔灰色产业链，严重挤占司法资源。当下大量商标判罚扭曲公众对知识产权保护的认知，也间接削弱公众对于知识产权制度的公信力。他建议，有类似遭遇的个体经营者可重点关注原告名下全部商标的数量和跨行业注册记录，是否有公司注册资本低、经营异常、无员工无社保、全国批量起诉同类商户等情况，然后结合自身字号登记注册时间，长期使用痕迹、品牌覆盖范围和经营情况等综合分析。个体经营者面对这样的诉讼应提前准备，积极应诉，与恶意囤积商标牟利的行为抗争到底。
红星新闻记者 付垚 特约记者 陆琦
编辑 杨珒 审核 任志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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